海歸派的誕生:明清時期琉球國人的留學夢

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郭至汶

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之間,史載有個統一沖繩本島南北的王國,稱為「琉球王國」(1429-1879)。在地理上,它居於花綵列島的中點,是東亞重要的貿易轉運站。由於琉球王國與週邊國家往來熱絡,因此產生了不少相關的外交紀錄。《歷代寶案》是一部將這些外交紀錄集結起來的檔案,也是今日我們了解琉球王國的重要文書。

琉球王國鄰近中國,曾經稱臣於明、清兩朝。中、琉兩國的關係密切,各種交流機會便應運而生。在《歷代寶案》中,我們發現有許多琉球人到中國留學的紀錄。閱讀史冊,至少從唐代開始,就有日本、新羅、百濟等地的「外國人」到「中國」的「太學」和「國子監」留學的記載。本篇要向讀者介紹《歷代寶案》裡琉球王國於明清時期派人前往中國留學的故事,留學之前有哪些「眉角」需要注意?如何克服留學過程中人生地不熟的狀況,異國生活該怎樣張羅?喝過「洋墨水」之後,這批歸國的琉球人生涯發展又是如何?底下我們從現代案例談起,再來看看古代琉球人留學中國的實際情況。

行前通知及簽證

小明大學畢業後,終於申請上美國的名校,錄取那刻,除了自身的能力得到認可外,更開心的是獲得對方提供的全額獎學金。一方面免除學雜費,另一方面還有生活費可以領,真是幸福感爆表!

拿著學校的錄取通知,小明花了一些時間辦理相關手續。拿到留學簽證後,他好開心,夢想即將成行。搭飛機出國那天,媽媽給他一個用布包著的電鍋,交待他要吃好睡好。小明手捧電鍋,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臺灣,眼角不禁流下眼淚。

        這時,隔壁的大叔說:「少年仔,你不要難過了啊裡面那個是你的誰?」

您笑了嗎?恭喜您獲得幽默學分。我們先回到主題,關於「出國留學」一事,若是您擁有留學生活的經驗,對照《歷代寶案》所載,不難發現古今留學生所經歷的留學過程,都是十分相似的。

早在明太祖時,琉球國(當時沖繩本島由中山、南山、北山三個小王國統治)已經開始向中國朝貢,伴隨朝貢貿易而來的,是文化、教育等方面的交流,當時已經有琉球國人到中國的「太學」、「國子監」留學。到中國留學,有身分、階級上的限制嗎?根據記載,只有王子及官員之子才具有資格,也就是擁有一定的身分地位,才有機會獲得留學的入場券。這些萬中選一,可以到太學、國子監讀書的琉球國留學生被稱為「官生」,他們可以搭乘琉球的朝貢船隻,隨著朝貢團一起到中國。留學生要到中國,必須持有官方核發的證照,以資佐證。為了證明他們不是投機的跳船份子,而是有著簽證、可以堂堂正正過海關的留學生,他們會取得「半印勘合執照」的公文,要能兩邊符合時才具有效力。《歷代寶案》裡有一則紀錄是這樣的:有一位名叫梁炤的琉球官生要到中國,琉球國官方給了一個「宇字貳拾陸號」的證件編號,讓他進出海關時可以出示證明,省去被當成跳船份子的麻煩。[1]

圖一  官方核發給梁炤、蔡熑、梁焌、鄭迵四名官生的簽證
資料來源:〈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照例起送官生入監讀書事〉,明嘉靖44年2月22日(1565年3月23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十,編號pdsg-ntu-1088322-00304,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在這裡幫大家補充一個小知識,「宇字貳拾陸號」是什麼呢?這跟我們在電影、小說裡看到的「天字第壹號」是有關的。古代中國人用《千字文》搭配數字做為編號,是一種編號法、編排法,稱為「千字文編號法」。《千字文》的開頭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因此就有「天字第壹號」、「宇字第貳拾陸號」這樣的編碼。上述提及的紀錄,有出國就有歸國,梁炤在中國待了五年,回國時也同樣需要簽證,但是回國的簽證不是由中國發給,而是琉球國,這次得到的是「宇字肆拾肆號」。琉球國特地派遣船隻接回官生,執照上面列有隨行人員清單,一共

百餘人,陣仗浩盪,一行人風光歸國![2]

圖二  琉球國官生學成歸國享有「專船」接送
資料來源:〈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接回大學讀書官生歸國省親事〉,明隆慶6年1月28日(1572年2月11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一,編號pdsg-ntu-1088322-0031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留學期間的食衣住行

小明到了美國後,除了不用繳學雜費之外,每個月還可以領到一筆零用金。雖然美國消費很高,但對於向來節省的小明來說,簡單地生活並不困難。

如同小明的境遇,當時琉球國的王子和士族到中國留學是有「公費」的,中國對其禮遇甚厚,除了供他們讀書、給他們錢兩之外,更兼顧了生活方面的衣食住行。官生們宛如獲得全額獎學金一般,不僅生活無虞,甚至還過得很不錯,不用像小明過著斤斤計較的留學生活。

圖三  各項生活物品交由承辦機關核發給琉球國官生
資料來源:〈琉球國中山王尚為知照事〉,清嘉慶19年8月7日(1814年9月2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一六,編號pdsg-ntu-1088329-0011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在《歷代寶案》中,我們可以看到,留學生在冬天可以得到中國提供的羊皮大衣、貂皮帽、鹿皮靴等防寒衣物,至於春、秋二季,會發給緞綿袍褂、紡絲衫、涼帽、馬皮靴、緞襪,可謂是從頭到腳都照顧到了。除了衣物之外,生活器皿也一應俱全,例如冬夏蓆子、毯子、書桌、高桌、椅子、板凳、燭臺、燈臺、茶壺、酒壺、茶鍾、酒鍾、大磁碗、小磁碗、筷子、木盤等等,色色都俱。不只是鍋碗瓢盆,還有掃帚、門簾、鐵火盆,甚至連煤、炭等耗材都有。套句現代用語,根本就是把一個小北百貨搬進家裡了。食材也是上等貨,官方會發給雞肉、豬肉、茶葉、豆腐、花椒、香油、沾醬、黃酒、蔬菜、鹽巴,還配上一名廚師。有了小當家進門幫忙,自然不需煩惱飲食問題,可以省下更多時間來好好讀書。[3]

上面還只是列出官生本人得到的生活用品,其實他們的「跟伴」,亦即書僮,也會得到相應的衣物、生活器具和食物,佣人的生活也過得很好。這面面俱到的照顧,使得太學、國子監堪稱為貴族學校。至於實際留學期間還能得到哪些寶物?歡迎您檢索《歷代寶案》,看看這些留學生的「入監(國子監)」生活,絕對會令您瞠目結舌。

圖四  中國開放四名官生名額給予琉球國,至於多送人來,抱歉,只能請您回國
資料來源:〈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福建浙江等處地方軍務兼理糧餉鹽課玉為知照事〉,清嘉慶10年7月7日(1805年8月3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九,編號pdsg-ntu-1088313-00175,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這麼完善的物資供應,使得琉球國王希望能增加留學名額,多讓琉球國的公子們到中國學習。很可惜,名額有限,中國一般每次只開放四個名額給琉球國,讓王子及陪臣之子前往中國留學。[4]這就如同現在的全額留學獎學金一樣,名額有限,而限量總是殘酷的!

學成回國海歸派

小明在美國的名校花了四年的時間終於畢業。這段期間,他每個學期都有各科考試和各種大大小小的報告,負擔相當沉重,最後通過了困難的學位考試,得以順利畢業。認真的小明不但不覺得辛苦,反而認為就是要考試才能展現實力,學了很多,留學才有意義!

王子及陪臣之子出國留學的時間,一般來說是三到五年,學習的內容,則以儒家典籍為主。在留學結束之前,要接受考試,來測驗是否已達學成的標準,畢竟少年易老學難成,花費這麼多的時間、物資、心力,還是要謹慎一點來審核所學比較好。

在此試舉一例說明學成前的考核。康熙年間,官生梁成楫、阮維新、蔡文漙三人在中國留學,要接受考試來評估是否能畢業,考試的通過標準是「文字已經成篇」,[5]意即「能夠寫出一篇完整的文章」。表面上看起來審核標準並不是太困難,僅需具備基本能力即可。《歷代寶案》當中收錄一段梁成楫所撰寫的文字,各位讀者不妨看一下他的中文程度,是否僅只是「文字已經成篇」而已。

楫等於康熙貳拾伍年,遵隨貢使魏應仰進京,入監讀書,■四載,感荷皇上優恤之恩,以廪餼、衣服,楫等雖頂踵俱捐,天恩莫報,況學海之淵源,深邃聖朝之法制昭明,雖終身寢食其中,亦楫等所深■也。但縁貢使毛起龍等入京,得接家信,知父母衰老,倚閭望切,楫等雖三冬之講究宜深,而一■之瞻依倍摯,此陳情表,所以有報劉日短之語也。方今皇上仁孝性成,深宮隆尊養之典,萬方弘錫類之風,楫等幸側成均,間之稔矣,叩乞仰體皇上教忠教孝之恩,俯憐下士,我■我特之感,恩賜具疏,題請歸國,俾得盡奉養之私,感激無涯等情。[6]

這段文字寫於留學即將終了之時,由留學生向皇帝報告要終止學習的緣由。除此之外,離境的申請通常也須由琉球國王提出,中國使臣將申請帶回,而後經批准才能啟程。[7]琉球官生在回程時會收到中國的賞賜,通常是珍貴的布料,例如大絑緞二疋、裏二疋、毛青布六疋,同時也賞賜跟伴毛青布六疋,並舉辦筵宴一次作為慶功宴。[8]

海歸派不只是從中國得到人力、物資的相助;相應的,留學生既是搭乘貢船回國,顯見琉球國也會趁此機會進行朝貢貿易。在一次琉球國的朝貢案例中,攜帶物品「煎熟硫磺12,600斤,海螺殼3,000個,紅銅3,000斤等方物」,分裝於兩艘船上,此外,琉球國還奉上「土產薄物,圍屏紙3,000張,細嫩蕉布50疋等物」,以感謝中國提供留學機會,以及寶貴的留學名額。[9]這些東西雖然不比中國贈送的多,但答禮時也是傾盡能力,顯見琉球國王不私藏、不手軟的一面。

官宦子弟為什麼要留學?

小明學成歸國後,在國內的名校找到了教職。美國的師友經常透過電子郵件跟他一起討論問題,甚至一起發表論文。留學生畢業後能帶著專業知識,串連起國際間的人力、物力,這正是美國願意發給豐厚獎學金給外國學生的重要原因!

如前文所提到的,中國朝廷要花上許多人力、物資,才能撐起一個留學生的生活。那麼,他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呢?

根據《歷代寶案》裡頭的紀錄,琉球國王曾對著中國官員說道,自己處在偏遠的島上,境內慢慢地有了些文教,是受到皇恩才得以接受到這些,因此自己國家的官員之子有心學習時,就會向中國報告。這件事情由官員轉述給皇帝知曉,有沒有飄飄然我們不知道,但可以想見琉球國王向中國皇帝說出「疊沐皇恩,漸敷文教」等話語時,是誠心誠意的。[10]

留學生回國後,由於同時通曉「(中國)官話」和「(琉球)夷語」,便可擔任「通事」一職,猶如今日所說的「口譯」。又或是擔任使臣一職,例如前文提到的梁成楫,他便官拜「都通事」,[11]維持兩個國家的政商關係,他們是琉球王國與中國朝廷能維持長期穩定的關鍵。

結語:古今留學夢的實現

小明在查找歷史文獻時,發現了《歷代寶案》的資料庫。他讀著古代琉球人在中國留學的故事,突然覺得好熟悉。

圖五  「入監讀書」有152件,相關資料主要分布在清代
資料來源: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出國留學而後返國服務,古今的留學歷程雖然略有差異,但學習期間對於知識的渴求,學有所成後為國家貢獻一己長才的道理卻是不變的。雖說「今日不見古時月」,透過閱讀古代文獻,倒是可以一窺古代留學生生活的部分樣貌。如果您也有興趣,請上「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一同查找本文未寫出的琉球國人的留學故事吧!

參考文獻

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照例起送官生入監讀書事〉,明嘉靖44年2月22日(1565年3月23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十,編號pdsg-ntu-1088322-00304,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接回大學讀書官生歸國省親事〉,明隆慶6年1月28日(1572年2月11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一,編號pdsg-ntu-1088322-0031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知照事〉,清嘉慶19年8月7日(1814年9月2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一六,編號pdsg-ntu-1088329-0011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福建浙江等處地方軍務兼理糧餉鹽課玉為知照事〉,清嘉慶10年7月7日(1805年8月3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九,編號pdsg-ntu-1088313-00175,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禮部為籲恩題請歸養〉,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七,清康熙30年10月1日(1691年11月20日),編號pdsg-ntu-1088321-00292,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臣尚貞謹奏為籲恩題請歸養〉,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一五,清康熙29年10月11日(1690年11月11日),編號pdsg-ntu-1088321-00292,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奉旨遣官生入太學讀書事〉,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四,清嘉慶7年6月10日(1802年7月9日),編號pdsg-ntu-1088313-0009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咨覆事〉,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七,清嘉慶14年(1809年2月14日-1810年2月3日),編號pdsg-ntu-1088329-0001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進〉,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五,清康熙25年11月4日(1686年12月18日),編號pdsg-ntu-1088322-0039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進貢事〉,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二二,清康熙33年10月6日(1694年11月22日),編號pdsg-ntu-1088322-0005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秦國經

1993  〈清代國子監的琉球官學〉,《歷史檔案》(北京):86-94。


[1] 〈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照例起送官生入監讀書事〉,明嘉靖44年2月22日(1565年3月23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十,編號pdsg-ntu-1088322-00304,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2] 〈琉球國中山王尚元為接回大學讀書官生歸國省親事〉,明隆慶6年1月28日(1572年2月11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一,編號pdsg-ntu-1088322-0031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3]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知照事〉,清嘉慶19年8月7日(1814年9月2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一六,編號pdsg-ntu-1088329-00118,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4] 〈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福建浙江等處地方軍務兼理糧餉鹽課玉為知照事〉,清嘉慶10年7月7日(1805年8月30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九,編號pdsg-ntu-1088313-00175,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5] 〈禮部為籲恩題請歸養〉,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七,清康熙30年10月1日(1691年11月20日),編號,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6] 〈琉球國中山王臣尚貞謹奏為籲恩題請歸養〉,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一五,清康熙29年10月11日(1690年11月11日),編號pdsg-ntu-1088321-00292,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7]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奉旨遣官生入太學讀書事〉,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四,清嘉慶7年6月10日(1802年7月9日),編號pdsg-ntu-1088313-0009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8]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咨覆事〉,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七,清嘉慶14年(1809年2月14日-1810年2月3日),編號pdsg-ntu-1088329-0001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9]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進貢事〉,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三五,清康熙25年11月4日(1686年12月18日),編號pdsg-ntu-1088322-0039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10]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奉旨遣官生入太學讀書事〉,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九四,清嘉慶7年6月10日(1802年7月9日),編號pdsg-ntu-1088313-00099,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