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想不到:關於翻譯這件小事

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郭至汶、張毓哲

2020年年初的正副總統選舉,「英德配」高票當選,蔡英文發表感性與理性兼具的勝選演說。過程中,口譯員流利地轉換中文和英語,即席翻譯水準之高,不僅讓展現專業的口譯員成為焦點,其訓練背景和心路歷程,亦被做成專欄報導,喚起一般大眾對翻譯行業的尊重。

翻譯做為現代社會各國人士交流時的諮詢對象,已不罕見;反觀古代,離開故鄉、跨出國家本就不容易,有機會出行異國,語言不通的障礙更如同攀越高牆般的困難。

琉球王國的外交文書《歷代寶案》,也暗藏了許多早期有關翻譯的課題。透過這份檔案,我們可以看到琉球國官方對於翻譯人才教育的重視,如何藉由翻譯官來拓展小國外交;也可以知曉互有邦交關係的兩國,如何對於需要急難救助的友邦國人伸出援手,了解他的困境和需求。在外交、貿易、船難等這些情境之下,翻譯官的中介角色相當重要。然而,在沒有口譯員的地區,哪些做法能夠輔助雙方溝通?在語言完全不通的情況下,又有什麼應急的處理方式?

關於翻譯會面臨到的各種大小問題,究竟是小事?還是大事?讓我們來看看專業翻譯和非專業翻譯的經驗甘苦談。

《歷代寶案》與漢字

琉球王國(1429-1879)指的是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統一沖繩本島南北的王國。作為介於中國和日本之間的海島小國家,琉球國與中、日兩國關係密切,曾向明清兩朝、江戶幕府兩個不同的政治體稱臣和朝貢。因地理位置特殊,再加上中國對內的海禁令和對外的朝貢體系,她曾是東亞貿易的樞紐。這段期間,琉球國與東亞各國來往密切,因而產生不少外交紀錄,這些內容集結在一起之後,成為我們今日所見的《歷代寶案》。

在東亞文化圈影響之下,琉球國的官方文字是漢字,這也是我們現今所見《歷代寶案》裡使用的文字是漢字和文言文的重要原因。琉球雖然有自己的語言,也就是琉球語,但在當時琉球國的知識份子能夠書寫、閱讀漢字的情形是普遍常見的。會「讀」、「寫」漢字,不代表具有「聽」、「說」漢語的能力,相較而言,操持流暢的漢語官話則十分仰仗專業人才。

琉球王國的「通事」

既然琉球國是重要的海上貿易中心,對翻譯人才的需求,自然應運而生。早在琉球與各國進行交流之時,就設有精通語言的「通事」這一官職,專門負責翻譯(尤其是口譯)這項工作。明洪熙年間,有琉球國人通曉漢語,而被授予通事一職。[1]從記錄可知,他是被「賜冠帶」的,如同現代從事某些工作需要先考取專門證照一般,透過中國政府賞賜服裝的行為,表示官方認可他的能力、承認他的特殊身分。

琉球國的翻譯官不單單只有通事這麼簡單。隨著時間推移,翻譯的工作被分工的更加精細,因應任務不同,出現各種翻譯相關的官職,各自在朝貢過程扮演不同角色。正九品的「通事」負責朝貢,正九品的「在船通事」掌管貢船在福建的貿易,正七品的「副通事」負責朝貢,正七品的「存留通事」留守於福州的柔遠驛,處理一切有關琉球人的事務,從四品的「在船都通事」掌管先行返國貢船上的一切事務,從四品的「朝京都通事」為朝貢時跟隨入京的總翻譯官,從四品的「都通事」為總翻譯官,負責朝貢。[2]對琉球國來說,和中國的朝貢貿易是大事,不論是商品買賣的進行,與官員、知識份子的交際應酬,極需要翻譯官居中協調溝通。

圖一  歷代寶案中,官名「通事」的檢索結果多達2189件
資料來源: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翻譯官的晉升之路也逐漸制度化,由通事開始磨練起,累積足夠的經歷有機會升為長史,具特殊的功勞則有可能再往上晉升到大夫。自此邁向人生勝利組。

通事養成教育

在琉球國,成為通事的基本條件是通曉「夷語」(琉球語)和「官音」(漢語官話)。光是現在要精通本國語和外國語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想當然爾,古代的通事養成教育是困難的。那麼,該如何培養翻譯人才呢?

學校方面,當時可沒有滿街的語言補習班任君挑選,只能仰仗零星的私塾教育。直到清代康熙年間,在久米村(今址為日本沖繩縣那霸市福州園一帶)建造孔廟和明倫堂,琉球國才有公有的漢語教育機構。教材方面,有不同前輩作者編寫的讀書筆記,稱為「官話課本」,內容包含在中國拜師學習、朝貢貿易、日常生活等各種情境模擬應有盡有,以一問一答的對話方式進行,讓琉球人學習有禮的應對進退,奠定漢語基礎。

除了在國內學習,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為留學生,直接到中國學習。出國留學依照公費、自費的差別,大致分成「官生」和「勤學人」。官生是到中國北京的最高學府國子監讀書,學習禮儀和傳統文化,中國也大方的開放公費名額給琉球國,甚至補助官生在留學生活的日常所需。勤學人則是到福州,居住於柔遠驛,不只研究學問,也學習日常生活技能,像是天文、地理、繪畫、織布等,勤學人的學習內容和官生相比,更加活潑多元,也有助於琉球國國內技術的提升,可說是相當接地氣。

不論官生或勤學人,待其學成歸國後,即有機會任職於尚氏王朝,為國貢獻所學,往後的仕途可想而知。

沒有自備通事時?

照理來說,通事可以處理所有和語言相關的問題。但是,琉球國的通事是跟隨官方的朝貢團行動,並非每年都會派遣朝貢團到中國,柔遠驛也和現今大使館的功能不全然相同,琉球並沒有派員長駐其中。若是琉球國人在中國境內不幸遭遇意外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乾隆年間,有琉球國船隻在海上遭遇風浪,漂到了浙江,船身破爛無比,船上的人看樣子也不是壞人,僅攜帶米、鹽;只是問他問題,發現語言不通,沒有人聽得懂官話。眼見對方已經無招,只好換中國的地方政府出招。既然「夷通事能漢語」,那麼「土通事能夷語」也不奇怪。地方官員找來當地精通琉球語的土通事,居中翻譯溝通,了解事情原委,並提供協助。[3]

這樣的案例,在《歷代寶案》中不勝其數。不論是中國人遭難飄到琉球,或是琉球人遭難飄到中國,官方留下的紀錄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要是缺少通事的中介角色,就沒有如此詳細的紀錄了。

中國也不因自己的文化看似高人一等,而輕忽本國通事的栽培。道光年間,土通事馮邦麟退休之際,向上級請示找了個新人遞補他的職缺。內舉不必親,馮邦麟認為他的兒子馮開和有能力接任工作。

被推薦人經過官方查驗,確定他通曉「夷語」及「官音」,再加上客觀第三方的官員共同見證、提報馮開和長期跟在他父親身邊見習的事實,才抵免漫長的學習,被授予通事一職。[4]

如果連夷語都不會說

沒有通事,也找不到具備聽、說夷語能力的人,可怎麼辦?

嘉慶年間,有琉球國船隻漂到臺灣基隆一帶。船上有九個人、一匹馬、一些穀物。船身損壞嚴重,甚至已經看不到船桅和船舵了。琉球跟臺灣的語言不通,要找到聽的懂對方在說什麼的人更是難上加難。

還好還好,船員當中有一個人會寫漢文。在他的筆下,臺灣的當地官員知道了不少事:他們來自那霸,帶了滿滿的穀物出航。原本是要繳納穀物給琉球國王,也做了萬全的準備,帶了一匹馬要運糧。誰知海上突然來了一個大風暴,弄壞船隻,為求保命,只好開始丟掉要繳稅的穀物以減輕船身重量,只帶著少量的資源在海上漂阿漂的,最後終於被救起。[5]

依據中國的救濟原則,琉球國人發生船難,要送到柔遠驛安置,等待歸國日子到來。他們於福州期間,再次受到地方官員的關心。這一次,找來通事做中介,釐清事件始末,和原本在「粗識漢字」的船員筆下得到的資訊相差不遠,只能讚嘆這位船員實在是太厲害啦!

這裡可以看到,當語言不通、沒有通事時,除了比手畫腳之外,還可以靠「筆談」來交流訊息。相較於口譯,筆談是較慢的方式,因為得等對方寫好,而書寫是相當耗費時間的。此外,「筆談」和「筆譯」是不同的名詞,筆談是你來我往的對話,只是這個對話是藉由共通的文字做為媒介,而非口說的話語,筆譯則是將兩種語言在平面文字上對譯。無論如何,差點死在茫茫大海的船員們因為上陸得救,因為通曉漢文而獲利,這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類似的事件不只發生在琉球人身上。道光年間,有朝鮮人漂流到閩縣,但省城內沒有會講朝鮮語的人,這時也是請他們拿著筆,試試他們是否具備寫漢字的能力。[6]會了,那就好,可以慢慢溝通;不會,則要想其他的解決辦法,各種比手畫腳,或是到民間尋找高手。至於這個故事後續發展如何?有沒有順利解決?邀請您一同查閱「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筆談就沒問題了嗎?

上面提及了通事口譯、漢字筆談做為溝通的方式。然而,可以筆談,就萬事順利,一切沒問題了嗎?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有一個真實故事是這樣的:琉球國有艘載著米的船隻遭大風沖礁擊碎,一位倖存者緊抓著木板浮漂求生,終於獲救。這個「難夷」(遭難的夷人)只會講琉球語,不認識漢字,當地也找不到通事,完完全全的雞同鴨講,沒有辦法詢問他詳細情況,看起來似乎無計可施。之後,這位難夷被護送到比較大的縣城,官方傳喚一個同樣是遭難的夷人前來協助「筆詢」。[7]

圖三 這位目睹同伴溺斃的難夷池味,經夷人慶天保的筆詢協助,地方政府能夠準確的提供後續救助以及向上級匯報事件。
資料來源:〈琉球國中山王世子尚為咨謝事〉,清道光16年8月3日(1836年9月13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六三,編號pdsg-ntu-1088317-00075,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這裡有個重要的情節,原本中國官員無法和難夷以漢字筆談,輾轉幾手後,「夷人」小夥伴出現,協助雙方溝通。文中並未特別紀錄兩人是以何種語言溝通,而兩人都是那霸府人,為何不以口語溝通而用筆詢呢?或許是這位小夥伴具有書寫漢字的能力,兩人經過口語溝通後,再轉而由這位小夥伴以漢字紀錄事件經過。總之,能夠解決問題,諸事大吉。

結語:見招拆招的翻譯百態

看完這些故事,我們可以知道異國人民之間的溝通有多種樣貌。一是口譯,尤其是經由官方核可的通事,同時深諳「夷語」與「官話」,能夠迅速且精準的轉換兩種語言。一是漢字筆談,在東亞文化圈的範圍下,沒有辦法口頭溝通時,可以嘗試使用共通的文字─漢字─做討論,由於書寫需要花費較多時間,即時性稍弱;媒介語(文)則是有效溝通的最後底限,指的是使用共通的語(文)來對話或筆談,但仍需透過其他語言(語文)進行轉換,才能將獲得的訊息傳遞給其他人。至於比手畫腳、堅持說別人聽不懂的本國語言等等一樣是溝通,但是會被判定為無效溝通,鴨子聽雷,有聽沒有懂。

對官方而言,通事是最佳選擇,但是專業的、經過官方認可的翻譯人才培訓不易,人數有限,只能駐點在重要城市或是使用於重要的外交時刻。民間的生活型態百百款,有些事情是難以預料的,像是船難發生時,上岸的人是否會說官話、寫漢文,是無從選擇的,總得找到能解決問題的「那個人」來協助處理。因此,對民間來說,只要有辦法溝通,就算無法做到翻譯的「信達雅」原則(忠實、達意、語言優美),不論是口頭或筆談,使用漢字或其他文字,能夠順利解決難題就是好方法。

反觀今日,國與國之間的交流頻繁。在臺灣,人人至少都會說上兩句英語、日語等不同語言,畢業於語言類專業的人才也比過去高出許多。然而,對於擅長其他語言的朋友,你是否曾使用過「幫我翻譯一下這個」的語氣惹惱他們,這樣的行為是不是太看輕他們的價值呢?一行的翻譯,背後磨了多少年的功夫又有誰人知曉。

備註:文中使用「夷人」、「難夷」、「夷語」、「夷通事」等詞語,乃忠於史料呈現,並未有歧視之意涵,特此說明。

參考資料

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徐葆光撰,原田禹雄譯注

1982  《中山傳信錄》。東京:言叢社。

王慶雲

2015  〈明清時代琉球漢文學的中國觀:以官話課本為中心的討論〉,《萬國津梁──東亞視域中的琉球:第14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臺北:中琉文化經濟協會,頁416-434。

西里喜行

1996  〈中流交涉史中的土通事和牙行(球商)〉,《第六屆中琉歷史關係學術研討會文集》。北京: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頁336-357。

吳靄華

1996  〈論明清時代琉球朝貢團之組織〉,《第五屆中琉歷史關係學術研討會文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頁531-562。

徐斌

2007  〈從琉球官話看琉球人在閩的學習生活〉,《第十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臺北:中琉文化經濟協會,頁31-58。

陳龍貴

2001  〈琉球久米家譜與中琉文化関係──以「通事」為中心的考察〉,《第八回琉中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沖繩:琉球中國關係國際學術會議,頁275-295。

瀬戶口律子

2008  〈18世紀琉球的漢語教學──以”琉球官話課本”為中心〉,《第11回琉中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沖繩:琉球中國關係國際學術會議,頁75-90。


[1] 〈琉球國中山王尚巴志為襲爵等事〉,明洪熙1年閏7月17日(1425年8月30日),歷代寶案第一集卷一六,編號pdsg-ntu-1088321-00301,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2] 徐葆光撰,原田禹雄譯注,《中山傳信錄》卷五(東京:言叢社,1982),頁245。

[3] 〈琉球國中山王世孫尚為咨覆事〉,清乾隆60年11月7日(1795年12月17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八三,編號pdsg-ntu-1088327-0013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4] 〈琉球國中山王尚為咨覆事〉,清道光6年8月13日(1826年9月14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四三,編號pdsg-ntu-1088315-00187,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5] 〈福建等處承宣布政使司為進貢事〉,清嘉慶16年5月21日(1811年7月11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一○,編號pdsg-ntu-1088329-00070,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6] 〈禮部為知照事〉,清道光14年2月3日(1834年3月12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五八,編號pdsg-ntu-1088316-00256,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

[7] 〈琉球國中山王世子尚為咨謝事〉,清道光16年8月3日(1836年9月13日),歷代寶案第二集卷一六三,編號pdsg-ntu-1088317-00075,歷代寶案脈絡分析系統。